第55章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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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清溥揚了揚腦袋, 被唐皎的話逗笑,她半是打趣半是真摯道:“我為什麽離開你?何來找不到一說?”
唐皎眼眸輕顫,隐匿的偏執漸漸消散, 她垂着腦袋,不知在思索什麽。
思索着,留下她的心,也要留下她的人。
*
在外漂泊兩月之久, 回到血雨樓的那天丫頭們一齊擁了上來。熟悉的場面, 好像自己的每一次回歸都伴随着她們的期許。這些年自己一直在尋找,尋找一種名為歸屬的東西。它不在阿娘的眼睛裏, 它生在血雨樓,而後又到了唐皎身上。
“樓主!你有沒有受傷?”
“樓主,你在寒州惹了什麽人!你的臉怎麽暴露了!”
“我聽說藥山花錢能改變面貌,樓主, 你再忍忍, 我們馬上就能攢夠錢了。”
“....”
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,阮清溥心不安 。她掐着時間,明白自己該去尋唐小娘子了。但願她的職務沒有因自己受牽連, 沈朝這老狐貍,忒有城府。
阮清溥流轉在血雨樓的角角落落,思索着有朝一日, 和唐皎一齊生活在這裏該是如何?這是一件想想都忍不住笑的事,阮清溥拍了拍自己發燙的面頰。忍不住, 一點都忍不住, 想見她, 想逗逗她,想見她因害羞而嗔自己的目光, 想聽她被自己欺負狠了說出的輕浮二字。
一面憂愁,一面牽挂,牽引着阮清溥在夜裏溜進了京都。夜笙的店鋪早已打烊,街上沒有行人,雪也陷入沉睡。風将她的思緒蕩得悠遠,她走着走着不禁加快了步伐,女人哼着不知名的調子,曲子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裏,有人哼進自己夢中的。
美夢不舍得醒來,只要不醒,曲子就一直在,伴随着好聞的檀香。睜眼,身邊又是空空如也。離開飛無渡後,自己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夢,夢中的曲子卻牢牢纏上了自己。
空無一人的夢裏,她聽着那首曲子,她追逐着聲音的來源,向前,不知疲憊的向前。沒有人迎接自己,沒有人期許自己的到來。她是一個意外,一個注定打破阿娘平衡的意外。
風大了些,耳根被凍得泛疼。雪粒被風送到自己眼中,平白多了些令人發笑的氤氲。阮清溥無奈笑笑,指尖拂去過去經過的證據。
“咚,咚咚,咚咚咚。”
敲着門,思念和憂慮一同湧了上來,最後化作無法壓抑的緊張。是踩在雪上的沙沙聲,阮清溥手一頓,不對勁。步調不對勁,不是唐小娘子?
手握住了劍柄,女人向後退去一步。木門虛開了個縫隙,一只眼眯了眯,透過門縫打量着自己。阮清溥頓感不妙,沒來得及溜走,男人冷冷叫住了自己。
“你,找唐皎?”
“我...是。”
門被打開,阮清溥看到陌生的中年男子面色不善地掃着自己,她若無其事地回望着柳轼,男人的衣服,和唐小娘子的一般無二,是六扇門四大門主的公服。
心,涼了一截。不等自己先發制人,有人迎着風向自己走來,不顧柳轼眼神警告,握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拉到身後。唐皎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,她也沒來得及換公服,發間還挽着一支白玉簪。阮清溥用指尖勾了勾唐皎的手心,等待着她的指示。
“師父,她就是我同你說起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
柳轼乾笑一聲,阮清溥聽出男人瞧不上自己,好歹是唐小娘子的師父,阮清溥只能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性子,老老實實走上前,向柳轼行了一禮。非江湖中的抱拳禮,是官家的禮儀。
柳轼久久沒有回應,阮清溥舉得胳膊發酸。又是唐皎一把拉回自己,阮清溥欲哭無淚,柳轼肯定得知自己身份了。可自己終歸沒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不是?最後一次行盜,也只是為了把周遠捅出去。
“京都頭號要犯,是你的朋友,唐皎,你出去的這些天,還真讓我刮目相待。”
“法可開恩,她是遭人陷害。”
“陷害?”
柳轼氣笑,想貶低阮清溥,奈何女人就在一邊站着,唐皎還胳膊肘往外拐護着她。柳轼拂袖而去,留下一句警告。
“一月內,你最好有理由跟司徒沙解釋。否則,就不是褪去公服這麽簡單。”
見柳轼走遠,阮清溥不免心慌,她嗓子一乾,“我是不是不該來,唐皎我...”
“你為何現在才來尋我?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唐皎輕聲說着,她關上了大門,拉着阮清溥走向屋內。寒氣散去不少,阮清溥怯怯坐在窗邊蒲團上,想着柳轼的警告。唐皎還是被威脅了啊...
一杯熱茶遞到了桌前,唐皎的手捂上自己的耳朵,痛意緩解幾分。阮清溥順勢攬住了她的腰,嗅着她身上的清冷氣息。她二人皆沉默着,阮清溥醞釀着說辭,越想越頭痛。
“我有法子...”
“你不必理會...”
她二人一齊說着,阮清溥無奈嘆息一聲,将唐皎拉到自己身前,讓她坐到了自己腿上。唐皎臉微微泛紅,還在寬慰自己。
“你不是壞人,他們錯怪你,是他們的錯。”
有生之年,能讓唐皎放下大燕律法那一套,阮清溥自己也沒想到。她攬住唐皎的腰,被她固執的開脫撩得心頭泛癢。
“我不是壞人?你最開始可不是這麽說的。”
“那是我并不了解你。”
唐皎語調有些急,“清清,你不要理會外人的話,不要聽。”
阮清溥忍不住湊上前蹭了蹭她的鼻尖,唐皎耳朵更紅了,阮清溥在心中腹诽,抱也抱了,親也親了,怎麽現在還是害羞呢。
“不要聽?你師父是不是外人?他不喜歡我,不對,他很痛恨我。”
“師父他除了師娘誰都不喜歡,他的話,你也不要聽。”
“不聽啊?那我聽誰的話?”
“自是...自是...”
唐皎底氣不足,不知是羞得還是難為情,阮清溥哪肯見她犯糾結,替她接過話。
“當然聽你的,唐小娘子。你不必擔心我,我無甚在意。”
“我要是在意別人的話,早就投江千百遍了。”
打趣過後,阮清溥嚴肅了幾分,“唐皎,司徒沙是不是給你下達了指令,讓你逮捕我?”
“清清,你不用理會這些事,我會解決。”
唐皎聲音淡淡 ,阮清溥不等她轉移話題,繼續發問,“你師父方才的話是什麽意思,如果你沒有逮捕到我,是不是會革去門主之位?”
“清清,來時可有進食?”
“唐皎,你不要躲我。你不是說沒有隐瞞嗎?為什麽不回答我?為什麽不相信我有法子幫你呢?”
“月清瑤,你怎麽幫我,又要丢半條命嗎?”
唐皎隐忍着,她的手撫上阮清溥的脖頸,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膚,“這是我的事,與你無關。早在你遇見我之前,六扇門衆人就已容不下我,你不過是幌子。”
阮清溥心疼,她怎會不懂?當日唐皎押送崔忠的生辰禮都能被扣下,陷害她之人到現在還有臉待在六扇門。司徒沙,好一個明鏡高懸,好一個善惡分明。
“清清,陪在我身邊就好。我不會永遠留在六扇門,那非我初衷。”
“可你好不容易走到了現在的位子上,唐皎...”
“誰說我的目的是留在當下?”
唐皎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性子,阮清溥心急,模模糊糊猜到幾分,又不敢信。
“早年天香樓一案,東廠鎮撫司與我有過幾次聯絡。後入水靖鄉請命,剿毀青幽,崔忠幫我進言。他曾告訴我,聖上不會讓你死。”
“嗯?”
阮清溥微愣,唐皎咬了咬自己耳朵,阮清溥癢,悶笑一聲躲着。
“前些日子我送崔景弦回京都,不出三日,崔忠喚我入府。他得知了寒州發生的事,讓我不必擔憂,左相近些年有意引北漠大燕相融之策,其中有女子為官論。”
“再者,他讓我不必擔心你。聖上這些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也是想借你鏟除逆黨。”
“所以,不必理會此事。就算是總領,也無權将我直接革職。清清,不要瞞着我做讓我擔心的事,我們無需如此。”
她不說“我”,她說“我們”。阮清溥的心被撫平,她靠在唐皎肩頭,想起和沈朝的約定。保全之法,不到萬無一失,不可棄置不顧。
在她所無法看到的角落,唐皎神色黯淡,眼裏流淌着綿長的悲傷。她抱着阮清溥,緊緊抱着她,一遍又一遍地訴說着自己心意。
“清清,我心悅于你,此生定不會負你。”
“無論發生什麽,不要離開我。”
阮清溥只當柳轼的一席話令唐皎難過,她回抱唐皎,柔聲哄着她。
“我不會離開你。我與你,是同路人,不會走散。”
唐皎好像很怕被人抛棄,這是阮清溥不願發現的事實。事實的背後是不肯想象的過去,阮清溥不希望唐皎經歷那些事,可事情一旦發生,除了烙印在人生的軌跡上,別無他法。
要麽,強行忘卻,不再回憶。這本身就是一個謊言,越想甩開的過去,越發清晰。
要麽,背負過去,在千百個抉擇中,看到過去的自己。
靜谧的月色下,唐皎忽的開口,說出關于過去的故事。
每一件,都是阮清溥不願猜測,卻偏偏猜測的一般。
異眸,不祥之兆,災星,禍種,被抛棄,唯一愛的人隕落于世間。寒州重逢,胎記,命運的玩弄。
淚,在毫無征兆下跌落。是唐皎想伸出卻收回的手,她的肩頭被淚打濕。
“唐皎,丁午年,我方十六,初次闖蕩江湖,就在望月村附近...”
她聲音哽咽,靠在了自己肩頭,“我若晚一些離開...晚一個月...或許就能幫你救下令慈...”
那時唐皎第一次見月清瑤哭,她的淚落在自己脖頸上,滾燙而熾熱。
她卑劣的想,用這種手段困住她吧。月清瑤是鳥兒,鳥兒遨游在江湖間,無所牽挂。迎風則起,風離則落。
誰能困住她?誰又能改變她的若即若離?
她說她心悅自己,她心疼自己的過往。可為何她的眼裏不能僅有自己...花瓊是何人...夜笙又是何人...姜禾呢...
她待所有人都過分的真誠,真誠到唐皎恍然間察覺,她的柔情她的眷戀并不是僅給自己一人的。
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。【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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